上海化工厂爆炸当天早上,有个外卖骑手,骑着电瓶车冲到桥上,声嘶力竭,一声一声喊大家“快走”。他冲出去时,还打开了他的行车记录仪。这段视频被他上传到自己的抖音账号,有人在底下评论他是“英雄”。逐渐透露出来的信息包括:俞杰,男,35岁,上海市金山人。在全职当外卖骑手前,在一家民营企业做副总,学化工出身。

凭借此寥寥几语,一个因为上海疫情而大起大落,最后虽然以送外卖维持生计,却仍然正直、勇敢,在化工厂爆炸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形象跃然纸上。在危难中,人们会倾向于想象英雄的现身,俞杰成了那个被投射的对象。

在同俞杰交流的3个小时里,我们发现,俞杰可能并不是人们期许的那种英雄,他的化工专业是在一个中专学校里读的,副总身份带给他的薪资是1万出头,一些外卖骑手也能拿到的月收入。但另一方面,即使作为一个普通人,疫情也好,火灾也好,他又努力争取,想改变点什么,维持体面,从这个角度来说,他的确是自己生活里的英雄。

以下是俞杰的讲述(其中一些较为关键的信息经过交叉核实)。


 

 

讲述 | 俞杰

记者 | 驳静

化工厂爆炸与我的老本行

 

6月18日那天,大概凌晨4点多,我还在熟睡中,隐约听到一声巨响,当听到第三声巨响时,我一下子惊醒,感觉到好像爆炸声,于是马上拉开窗帘往外看,窗外一片熊熊的火光和浓浓的大烟。

 

 

2022年6月18日,航拍上海石化化工部乙二醇装置发生火情区域。(无人机照片) 中新社记者 殷立勤 摄(图|视觉中国)  

火光的位置看不清楚,但看上去很严重,我骑上电动车往那个方向赶。当我骑到能看清位置的地方,惊呆了,没想到真的是石化厂。我又前行了一段路,骑到桥附近,看到桥面上聚集很多人,那时我真是感到了一丝害怕。

我马上就喊,“赶紧走,赶紧走,赶紧带着家人赶紧走”,一直来回重复着这句话。那种情况非常危险,我很担心,这桥离化工厂很近,那如果发生二次爆炸,形成的冲击波会给桥上的人带来不可想象的伤害。

我知道化工厂爆炸的一些知识,因为初中毕业后,我考到了上海石化工业学校,读化学工艺工程专业,开始可能没说清楚,让大家误以为我是本科或者什么名校毕业,都不是的。中职毕业后,我去了一家外企,做检验检测工作,同一个部门、同一个岗位,穿同类型的防护设备,在同样的实验室,做同样的操行,一干就是7年。

《大江大河》剧照  

后面我就想换一换了,起初是想开个餐馆,后面受我一个朋友影响,决定去酒店看看。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准四星酒店做前台,一个月后,升为值班经理,从此我就扎在酒店行业,一干也是将近七年。

我主要是做中小型酒店,60个房间到100个房间的都做过。酒店行业比较体面,我干得也比较出色,所以割舍起来,还是挺难的。不过2020年5月,疫情暴发第4个月,父亲正好需要做个小手术,母亲身体也不太好,我想离父母近一点,杭州虽然离金山不算远,我还是想回到父母身边。再加上,反正我也是单身,做什么决定不用考虑太多。

《三十而已》剧照  

当然还是下了好几个月的决心。回来之后第二个月,杭州还有项目找到我,我当时是很心动,但是一想,告别的朋友圈都发了,再回去,那我算什么了?就给拒绝了。原本是想回金山来接着做,但金山这边的酒店生态不一样,这个计划就搁置了。

回到上海还是进了企业,做塑料用品的,跟我的老本行有点沾边。公司四五十人,我做了一年多,岗位是副总,负责产品质量和客户维护,一个月到手有一万多。

开始当骑手

 

我当骑手,还是有个骑手给的灵感。

有天晚上我叫了个外卖,那个外卖员,好像没那么着急。我俩就在我家门口,站着抽了两根烟。他跟我谈了点人生和理想,也谈到了自由。他说自己没什么文化,但有力气,去厂里上班,不如跑外卖。多的时候一天收入也能超过300,超过一万的月份也有,缺点是没有社保。他有老婆、孩子,想攒点钱,以后开个小吃店。我又问他是兼职还是全职,他告诉我说,美团众包的话,比较自由,没有时间限制,可以没事的时候跑。

一直都是他在答我在问,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提起来反问了我一句:你是不是也有兴趣?我一听,愣了一下,一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,有个地方亮了一下。

图 | 视觉中国)    

后来白天,我在公司当副总,晚上,我开始跑外卖。一开始当然是不会,碰到其他外卖员,我就向他们请教,知道我是新手,他们都挺热情,不懂就问他们。

说实话,这份工作不简单,一个新手会碰到很多问题。比如从a点到b点,系统里有导航路线,但它不一定准确,有时,顾客会把地址输错,有时是定位不准,有时是按导航完全找不到商家位置。跑了半个月,说实话,如果不是开口请教其他外卖员,我是坚持不下来的。

起初半个月,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,晚上8点以后跑,跑两三个时,后来,逐渐投入起来,应酬和社交都是能推就推。

(图 | 视觉中国)  

到了8月,我记得有个台风天,外头刮风下雨,我看到平台上“爆单”了,骑手不够,单子消化不了。我第一反应是,我一个干兼职的,这种危险天气就别去了。转念又一想,觉得不对,兼职是没错,但如果把它当作一个事情去做,那我每天都要去。穿上雨衣,我出门了,风很大,车子在大风中有点飘,气象报道提醒广大市民要注意防护,但路上送外卖的真不少。

起初,除了我父母,谁都不知道我夜里在跑外卖,我也不好意思说,放不下面子。社交活动,编理由不去,邻居看我穿着外卖服出门,也用那种眼光看我。有一回送外卖还送到一个客户公司的经理家。

按门铃,他推开门,我递给他,这中间有几秒钟的时间。他关门,我也扭头走了,扭头的瞬间我感觉这个人好熟悉。我看手机尾号,是他没错,又跟公司同事确认他家住址,更是他无疑。我的心怦怦跳了一会儿。我当时想,如果他认出我来了,问俞总你怎么在送外卖,我怎么回答?我又想,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性,他认出我来了但假装没认出来。

后来我确认,那位客户公司的经理完全没认我来,那几秒时间,其实他的注意力全在我手里的外卖上。后来我在一个商场的电梯里,又撞到一个熟人,我看到他、认出他了,但他完全没注意到我。

(图 | 视觉中国)  

到现在,我能很坦率地告诉任何一个人,我就是一个外卖员。知道我单身,帮我找对象的婶子阿姨有不少,很多人会问,“那你就只是外卖员吗”,我说是,然后通常就没有下文了,我猜想,可能还是因为外卖员这个职业不够体面。但我对“体面”这个词的理解是“真诚”。

金山跑男

 

兼职做了一段时间外卖,我到去年国庆节开始想辞职,全职做外卖员。

我当时是在想,未来的路要怎么走,是安于现状,还是再去拼搏一下。从有想法,到递交辞职信,我扎扎实实犹豫了两个月。后来我想,自己虽然是个副总,但无论干多久,也还是给老板打工。为什么不趁年轻,趁没有结婚,去尝试一下。

《打工仔的梦想房》剧照  

我现在取餐的时候会跟商家聊,最近生意怎么样,你们房租多少,加盟费多少。另外,我每周都会整理记录一次送外卖的数据,做到Excel表格里,来优化自己的送单数据。比如同样是系统派单,为什么派给你的是1.5公里外的,派给我的是1公里外的?同样是300块收入,为什么有的人跑了100公里,有的却要多跑10公里。我现在的方法是,增加我这个账号的好评度,上线时间多一点,每天都出勤,冷门路线少接,多跑热门路线。我最满意的一次数据,每小时收入有将近50元,对比起来,一般最常见的是20-30元。

我当然不是想一直跑外卖,还是想创业。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,今年一定做到头。但创业做什么,我还没有思路。说不定外卖送着送着,哪一天我就抓到一个点,碰到启发了。

 

 

 

到现在,我变成“金山跑男”了,我微信名和头像都是这个,自己在网上找图P的。前段时间上海疫情,我用这个名字,免费帮困难的人跑腿,总共帮助了约500个买不到东西的人。

 

本文转自于  三联生活周刊